值得借鉴｜老年跑者的马拉松修行

我不介入跑团，也鲜有集体活动，更不会被谁赞助，我始终都处于一个边缘处，自寻其乐的跑着。当然，我有肉体自然就有欲望，但我又有灵魂我就会超脱。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拯救，我不得不过着第二种生活。——昌普

12 月 18 日的深圳马拉松，63 岁的昌普很轻松地跑下来了。

他连续三个周末都在跑全程马拉松，两个星期前的宝安马拉松，昌普有些跑崩了，这一次身体又回过神，他很高兴，跑完就被徒弟们带着去人才大厦旁喝酒了。

昌普从 50 岁开始跑步，跑过全国 30 多场全程马拉松，到这个年纪，跑马拉松对他就是渐渐放下的过程，他不得不接受，身体慢慢衰老，再也回不到巅峰的现实。

跑完步，昌普首先想到的是喝酒，酒是他最忠实的朋友，大半辈子以来，他与酒保持着亦敌亦友的关系，情感复杂。

这与他和跑步的关系很像，50 岁的时候，他体重 190 斤，高血压 180，低血压 130，医生告诉昌普，再不住院治疗，生命将面临威胁，医生的话有点吓着他了。

十几年来，昌普的生活与跑步，与酒，达成一种和解，一种平衡。

（昌普在马拉松比赛中，在他看来，跑得快慢反而不那么重要，重要的是一种坚持。）

【好汉不提当年胖】

昌普最终没有住进医院，他觉得医院太浪费钱了，住了一晚上他就坚决要求出院。

医生警告说当心血管爆裂，昌普说不自由毋宁死。医生说要长期吃降压药，昌普说降压药对肾有影响，把血压控制了把肾搞坏了，当男人就没用了。

一种 " 置之死地而后生 " 的心境产生了。

在这之前，昌普形容自己每天生活的大部分内容就是 " 胡吃海喝 "，喝酒的习惯是他在外贸单位工作时练就的——记得第一次谈项目时，白酒差不多喝了三斤，从单位一路吐回家，第二天，对方打电话来，点名让他过去签单。

昌普跑步的启蒙之地在深圳翠竹公园，因为身体太沉重，一开始只能走两步停一步，一公里要走上半小时。

脂肪成了他身体的严重负担，他走得很累，想死的心都有。一边走，一边在心里恨之前的自己——不动起来，那个夏天就像是过不去了。

昌普 1984 年来到深圳，那一年他 29 岁，在深圳市委党校工作一年后，进入深圳外贸集团工作。

1997 年，昌普进入一家私营企业，一年后，企业倒闭，他待业在家，做了 7 年的 " 家庭煮夫 "，每天的事情是辅导儿子学习。

昌普的人生总是在不断折腾。他其实不用做任何选择，都可以在其中一个岗位上爬上高位，取得世俗眼中的成功，但他没有那么做。

昌普大半辈子也在和抑郁症做严酷斗争。抑郁症在他十八九岁时就初露端倪。他出生于高干之家，从小接受苏联及法国文学的熏陶，1972 年读完高中后，先是去了街道居委会，每天跟老太太一起读报纸。随后，被分配至生产大队的铸造厂，在 1977 年参加高考进入大学之前，他一直与工厂里的工人一起生活。

那是他最青春也是最压抑的时光，书中的美好与浪漫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落差，粗野原始的工厂环境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力改变，昌普沉浸在虚无又迷茫的情绪里无法自拔。

一次意外工伤加重了他的情绪低落——他被突然掉落的扳手砸伤了头部。

昌普变得敏感，不仅是心理，生理上也是如此。他形容，有时候被人碰一下，也会肌肉抽搐，有杀死对方的冲动。

在他 50 岁开始跑步时，抑郁症恶魔已经纠缠了他 30 年。

跑了半年，身体慢慢变轻盈了，2004 年，昌普离开深圳去了武汉，他每天就在江滩公园跑，一年后，当他回到深圳时，朋友们都诧异于他身体的变化，减掉了 30 多斤体重，已经可以轻松地跑完 10 公里。

现在，他的体重常年保持在 130 斤左右，除非有人刻意问起，一般情况下，昌普很少跟人谈起他当初跑步减肥的经历。

体重飞速下降，是从回深圳后，从笔架山的残酷训练开始的。

（12 月 4 日，昌普在宝安国际马拉松后。于他而言，跑步更像是一种修行。

昌普每天四点起床，从家快走到笔架山公园。

他会先在水泥地上做做热身，能听到的只有风声。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来，他就顺着月光的轨迹围着笔架山绕圈，一圈六公里，跑上一个小时，天亮了，就搭清晨的第一班地铁回家。

那时，深圳的跑步氛围刚刚兴起，直到 2007 年，昌普才跑了人生第一场马拉松——上海马拉松。

那天他喝了两场大酒，晕乎乎地走上赛道，花了 5 小时 19 分，连走带跑完成了首马。

跑完，昌普就后悔自己跑前喝酒，但是他又忍不住。一些滴酒不沾的跑友常常纳闷儿，这老头跑步后怎么老爱喝酒？昌普说，其实跑步对他而言是身体需要，喝酒是精神需要，是放松、兴奋与闹腾一下的需要。

他常常还未开饮就已自醉三分，到开饮时已动情。在感情交流上，干一杯对于昌普要比握手亲颊拥抱都有效。

2008 年秋天，昌普对将要参加高考的儿子许下了一个承诺，用来年香港马拉松跑进 4 小时来交换儿子考进理想大学的目标。

那半年时间里，他跑得很凶，每天雷打不动 20 公里。当然结果是好的，2009 年香港马拉松，昌普用时 3 小时 37 分，儿子也如愿以偿。

进入跑步圈子，会发现各种各样的脾性的跑者，伴随着脾性的自然是各种各样的跑法，在这背后也折射着各种各样的人生。

昌普将笔架山视为他跑步生涯中的迷失之地，当港马跑进 4 小时后，他为自己定下了跑进 3 小时 25 分的目标。

他练得更勤，更狠，一连参加了好几场马拉松，但成绩都不如人意。那时候，昌普想有一个好成绩的欲望特别强烈。

在运动这个圈子里，成绩是颜值，没有成绩难以谈得上颜值。可颜值是靠不住的，" 今年花胜去年红 "。更何况，维持颜值是需要花大气力和高费用。

2012 年初，正当昌普为无法突破成绩而苦闷时，他 86 岁的老母亲在武汉病倒了，他只能将训练中断，回武汉照顾母亲。

这件事，将昌普从对跑步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拉上岸，阻止了他的盲目。

【死亡思考】

幼时的昌普爱哭，一哭就会脸发青嘴发乌，赶紧往医院送。

昌普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，医生说活不过 10 岁，昌普童年大部分时光都在医院里度过，病房的小病友先后都被死神接走，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

昌普常常感知到时间流逝之快，他也信命，年纪越大，他越感受到人生的偶然性深深扎根于一些无法逃避的事实中。

每次马拉松，当昌普发现自己无法达到设定的目标时，他索性就放弃目标，开始按照自己的性子来跑。

当昌普在最后几公里瘸着腿踽踽独行时，身体虽然痛苦，思考却油然而起，慢行的结果反而更容易看到生存的本质，体悟生命的真实。

昌普说，跑马拉松的人可以比作靠存款利息生活的人。55 岁以前，今天用掉，明天又有；55 岁以后，则像动用血本的投资者，在做最后一搏。这样的体验年轻的跑友无法体会。

一场马拉松，人们关注的往往是跑在前面的明星选手，对于绝大多数不被关注的跑友，后半段无异于 " 生存还是毁灭 " 的人生命题，坚持还是放弃，成了众多马拉松选手所面临的选择。

随着马拉松越跑越多，昌普开始崇尚禅的意境。他屡败屡战，屡战屡败，但还是得要好脾气，得用最好的精神状态磨砺斗志，见到加油的义工要微笑挥挥手，遇到劝他上收容车的人，礼貌谢绝。

昌普看着那些在跑道上肆意挥洒汗水的年轻人，感叹年轻真好。他觉得，老年人最无趣的地方，就是只做值得做的事情，还常常世故地劝告那些还会激动还在盼望的人不要太天真。

今年 10 月 30 日的长沙马拉松，他本是打算带着一个湖南的徒弟跑进 4 小时，却因为肚子不舒服，一路上厕所，他只好告诉徒弟，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跑。

到最后 10 公里时，昌普才找到自己的节奏，很多年轻人跟着他，慢慢都被甩开了，他劝跟着他的年轻人放弃，没有一个人听他的，昌普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

最终，徒弟跑了 3 小时 43 分，他自己则花了 5 小时 20 分。

他已经跑得没有什么脾气了。以前，如果感到身体不舒服，他会停下来，放弃比赛，直接搭地铁回家。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了，他放弃了对成绩的期待，无论如何坚持到终点。

【自在哲学】

在不跑步的朋友们看来，昌普无异于自虐。他严格地过着 " 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 " 的生活。

每天清晨，昌普从难得宁静的喧嚣城市，高一脚低一脚向笔架山跑去时，那种快乐感也是难以言表的。

当他一个人围着山中的人工湖转圈时，那些逝去的不会再来的曾经拥有的闪亮日子就随着回忆汹涌而来，昌普就随着心情唱起歌来。

一次，在剩 4 圈就完成 30 公里训练目标的昌普，在一个女跑友清脆的 " 加油 " 声中，不知哪来的狠劲，突然能够猛地提速，见谁超谁，在最后的快速奔跑中，所有的感伤和快意，都在笔架山的天空下释放了出来。

跑完的结果，又成了跛脚鸭，一拐一拐的往车站走去，他形容此时的自己是 " 也无风雨也无晴 " 了。

跑的时间长了，昌普就有了好多粉丝，粉丝们碰见他，总要和他打招呼。

昌普最怕粉丝一见面就问他成绩，也怕开玩笑是不是想拿冠军。他把自己的妻子称为 " 领导 "，早些年，两人经常一起出现在跑道上，随着年纪增大，" 领导 " 就改跑步为跳操了。

昌普对 " 领导 " 的话一般都是听的，比如哪一天，" 领导 " 让陪着买东西，他就只能改变自己的训练计划，或者更早起床。因为他知道，如果不答应的话，就会得到如下批评：跑马拉松你有干劲，陪我走一下你就没劲了？

最终昌普还是只能向 " 领导 " 妥协。

昌普说，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只能排到第三，儿子排第一，幸好没养宠物，不然就只能排第四。

失眠的时候，酒仍是他最好的助眠剂，喝两三两白酒后，很快能进入梦乡。

有时他也想偷懒，但又觉得生活太复杂，还是跑步自在，于是又向笔架山深处跑去。

粉丝多了，昌普也有苦恼，说是完全不关心成绩是假的，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关注，在比赛中，跑起来反而没那么自在。

昌普与粉丝合影

昌普在年轻时体会过众星捧月般的感受，他太知道受到关注的危险：当你在外面想如孔雀开屏般的展现自己的美丽时，别人更关注那开屏尾巴后面的屁股是否弄干净。

虽然爱喝酒，但这点清醒他还是一直保持着。

冬天去跑笔架山尤其让他感触颇多，山上落红满地。此时，事物的本原比较容易显现，从大自然的角度看，世间一切，不论贫富，最终都是殊途同归，没人能逃得过。

昌普会把自己跑步时的所见所想，写成帖子，供其他跑友观赏。他将其称为园子，每天在这里与跑友互动，坚持了 8 年，跟帖 700 多页，这也是他坚持的动力之一。

第一次看他帖子的人往往会诧异，诧异于这位看上去宽容而又调皮的老人，骨子里其实是个很伤感还喜欢带点哲学思考的家伙。

【和解与平衡】

昌普是一个急匆匆向前的人，总不注意路况，平衡差。在一次越野比赛中，他把自己摔成了豁牙。

他认为这是上天为了提醒他注意脚下的路。他也曾因为跑得过猛而引起坐骨神经痛，走路只能斜着。

随着时间推移，跑步的吸引力没那么大了。如果说过去跑马拉松昌普还感到一种邻家妹子的清新的话，现在的马拉松就是一个脂粉气太重的女人了。

前几年，昌普经常带着 " 领导 " 去参加五公里、十公里跑步活动，这种没有竞争的跑步他是最开心的——喜悦不是占有喜悦，而是去分享喜悦，这喜悦才变得有意思。

昌普的人生如果用跑步来做界的话，跑步前的时光可谓前世，跑步之后是今生。很多方面反了向，少年时代，不用上体育课的昌普，怎么也看不上那体育课生龙活虎的同学。总觉得，体育再好怎能比得上学习成绩重要？而现在的他会认为，成绩再好而身体不好又有何用？

在压抑的生活外衣下，跑步对昌普而言，不仅仅是一种随性的皈依，在双脚的移动中，还在寻找着想象的追求，在这追求中，生活与跑步达成一种和解，一种平衡。

昌普说，坚持并不是一种刻意，也不是理性操纵。当它为本能驱使时，跑步才是有血有肉的挣扎或是呻吟。跑步是昌普对生活的一种敞开，如能读懂，满眼风情，如若不懂，满目皆空。

退了休的人各有各的玩法，各有各的活法。比如昌普的兄弟，加入了老年合唱团，似乎腆着的肚子更大了，可倒也精神，只是每天还在吃降压药。

昌普的生活则越来越低处，在山谷里安静。一场马拉松赛后，多是年轻人的欢颜，昌普把自己比作这欢乐海洋里的一片残叶。

【生活方式的延伸】

跑久了，昌普就更懂得 " 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 " 的道理。

深圳跑步圈子到昌普这个年纪还在跑全程马拉松的人不超过 10 个，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是亲密且微妙的，他们会关注彼此的近况和最近一次比赛的成绩，却很少坐下来一起聊聊天或者一起跑步，似乎有一种暗暗竞争的心理。

明年 2 月将满 70 岁的乐叔，64 岁开始跑全程马拉松，成绩一直保持在 4 小时以内，他生活的大部分乐趣来于去全国各地跑马拉松。

明年 2 月将满 70 岁的乐叔，顺利地跑完了全马

今年 9 月，他参加了在江苏如皋长寿之乡举办的全国老将田径锦标赛，他看到一位 90 岁的老人来参加了比赛，一位 76 岁的老人拿了两块金牌，突然觉得自己未来有了奋斗目标。

乐叔生活的重心就两样，跑步，带孙子，他跟自己的儿子一起住，有时候还要照顾他们的一日三餐。

昌普的儿子远在日本留学，他的大部分时间和家中 " 领导 " 在一起，乐叔没有昌普这么自由，他更关注比赛本身的事情，现在很多城市的马拉松设置了 65 岁的报名门槛，乐叔觉得很不公平，常在跑步群里呼吁。

乐叔跟一个叫 " 黄土高坡 "62 岁跑友关系不错，" 黄土高坡 " 去年刚刚把毕生的积蓄支援给儿子在深圳买了房，现在儿媳妇又要生二胎了，眼看着带孩子的任务艰巨，他感到有些焦虑。

年轻的时候，他在纺织厂工作，一下班就在沙子路上跑，参加过十几届西安城墙国际马拉松，七八届翠华山万人登山赛，奖品是六辆山地自行车。

今年 7 月，" 黄土高坡 " 回到陕西的工厂参加同事聚会，他把几十个马拉松奖牌送给旧时的老朋友，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。

乐叔今年也回了一趟老家重庆参加高中同学聚会，人已经聚不齐了，很多同学已经老到拍照时蹲下就站不起来的境况。

在这个时候，他们就明显感知到跑步带来的好处。

他们发现，跑步成了一个生活方式的延伸，它从人类开始的原始诉求演绎到今，虽然被加以无数的技术改良，无数的人造味精的添加，无数的理由的强调，可它还是原始的。只是在这种原始中你注入了自己的体验，抓住自己的不曾在生活中实现的希望，人们感到了一种平等，不至于心理失衡。

他们会发现生活也不是那么无奈，原来可以找到一种改变自己，提高生命质量的途径。

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生活理念 - ——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，愿意倒在马拉松路上而不是病床上。

12 月 18 日的深圳马拉松结束后，两人见面后哈哈大笑互相击掌询问对方的成绩——乐叔跑了 3 小时 34 分，" 黄土高坡 " 跑了 3 小时 35 分。

乐叔与黄土高坡

【修行】

昌普控能力不足，常常自醉。

年岁大了，依然重口味，喜欢烈性酒，喜欢大口喝酒。导致经常 " 醉卧古藤荫下，不知南北 "。他常想，如果每次喝白酒把控在 2 两左右，既过了点酒瘾，也不会对跑步有着摧残，多好！可是人性往往禁不住考验，很容易被打回原形。

昌普现在多是一个人在跑，不涉及任何跑步圈子，一是不大喜欢热闹，二是怕言语有失，他生活在自己的脾气和习惯的洞穴里，自在自为，交朋友还是君子之交比较好。

一些无力改变的事他就不做努力了，譬如家中 " 领导 "，体重使她不得不考虑加强运动的问题。昌普不能无视这点，为了鼓励她运动，他努力适应她的时间点，并陪她走个两公里后再自己跑跑。

有时候，昌普跑步时也会打点折扣，譬如本来早上想跑个半马，可天热身沉，跑了 16 公里后止步，算下来就是 7.5 折。经常这样自我打折，身体欢喜，但一到马拉松赛事，身体就犯怵了。

昌普很喜欢一个朋友说过的一段话：在喧嚣的环境中保持自己的一点宁静，在无奈的现实中保持自己的一点梦境，在浮华的世界里保持自己的一点独立，在复杂的社会中保持自己的一点纯情，在未卜的日子里保持自己的一点追求。

这大概也是昌普的修行。

编辑：李燕